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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爱朗读 | 刘大任《西湖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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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吴萌朗读刘大任小说《西湖》精彩段落-


    1    


事情都从西湖开始。 


那是尼克松访华后的年代,“文革”已近尾声但海内外却很少人察觉的年代。因缘凑巧,我跟翔和在杭州的华侨饭店不期而遇。那个年代,获准回大陆探亲的海外 华侨,人数不多,台湾出身的,就更屈指可数了,而我们两个,差不多二十年没有任何来往,却在同一天到了西湖,又在湖滨的饭店餐厅里面,碰见了。


若不是翔和发脾气,跟服务员吵架,我想,那天我未必就敢认他。他正在火头上,当然也不会注意我。彼此的脸型也许改变不大,身材早已不是当年成功岭时代 的模样,但他虽然变成了个矮胖子,吵起架来,指手画脚、口沫横飞的态势,仍不减当年。我于是大着胆子,试探:


“是翔和吗?三连二排一班十一号?” 


半天没有动静,我以为自己认错人了,有点尴尬,吵架的场面倒因此冷了。 


那男子还在继续攻击:


“什么态度,你这是为人民服务吗?” 


面色紧绷的女服务员,一面退回厨房,一面回嘴: “不吃拉倒,八点关门,什么都没了。” 


接着,老朋友的口吻,让我从多少有些犹豫,立刻变成惊喜。 


“二号?你这些年,死哪儿去啦!”


那天晚上,我们在“楼外楼”喝了个痛快。 


当然,那时候的“楼外楼”,也不怎么样,就是特别招待外宾的楼上“雅座”,桌面油腻腻的,满地碎骨烂菜香烟头,服务员的脸色,一样大义凛然。



    2    


我是当天上午到杭州的,宾馆报到,撂下行李,就迫不及待出游了。


多年魂牵梦萦的西湖,没半天就索然无味。为什么呢?


没在那个年代亲历西湖的人,是无从想象的。 


那半天的西湖独游,只能用“心惊胆战”四个字形容。


偌大的西湖,游客寥寥无几,除开船工,几乎一无例外,都是外宾华侨。怎么知道呢?很简单,穿着打扮,把西湖里外的所有人,分成截然不同的两类:有颜色的和没有颜色的。所谓“没有颜色”,也不尽然,应该说是灰、黑、绿几个单色吧。


更让我吃惊的,是“单色族群”脸上那种木然的表情。湖边蹲着游手好闲的,店铺里面管理买卖的,马路 上排队行进喊口号唱军歌的,好像全按照某一天书操演与己无干的故事。山光水色依旧,但是,看到的人,异样陌生,让我有点怕怕的。


我到处逛了一圈,越来越觉得自己孤魂野鬼一样, 无端坠入醒不过来、无法逃离的梦魇。


不过,从第二天开始,我的心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

应该说,从巧遇故友那一刻,变化就开始了。 


因为白天的经验,见到本来并无深交也鲜少往来的朋友,仍觉特别温暖,简直像得救了似的。 


然而,这个“救赎”,又不太可靠。原因是,交谈中,翔和透露,他这次的杭州行,是来相亲的,虽邀我同游,我不免犹豫,怎么能做电灯泡呢!


第二天一早,我更后悔答应他,但我脱身不了。因为,他说:对象是亲戚介绍的,从没见过,听说一心为 了出国,你帮我出点主意嘛!


根据前一晚商量好的计划,未来三天,翔和坚持: 你就跟我走吧,这里,我熟得不得了,保管你愉快尽兴 ……后来我才知道,他所谓“熟得不得了”,是因为他约好的向导,就是他的相亲对象,是杭州土生土长的。


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云英,也是我第一次感觉,尽管时代凶险,大环境暴戾恣睢,还是有些东西,似乎永远扑灭不了。


是因为山温水软的西子湖吗? 



    3    


云英是杭州艺专的毕业生,父亲是该校教授,虽与徐悲鸿都是留法的,但他的画风,接近后期印象派,始 终拒绝写实路线,如今打入了牛棚。


一见面,云英介绍她自己说,她一辈子从没离开杭州,连近在咫尺的上海都没去过。这在那个红色年代是难以想象的,难道席卷全中国的红卫兵串联活动她都置身事外了吗?现在又动脑筋,想出国,这不是有点奇怪吗?受人之托,我心里存着这个问号。不过,这个问号,没半天,便释然了。虽然初次见面,我完全相信她 用不着说谎,她是我见过的大陆女子中最不“大陆”的女子,外形给人的感觉就一见难忘。那时代的大陆女子,基本分为两大类型,一胖一瘦,胖的都显浮肿,瘦者则干硬。云英属于后者,但跟这两类人不同的是,她 虽瘦却毫不枯燥萎黄,好像汲取营养无须外求,内敛而自足,别有一种滋润。皮肤下固然隐约可见淡青血脉,却似深秋红枫,叶脉与叶色浑然一体,反把她的肤色衬 出一种幽幽的光辉。一旦看到这种只能在暗淡背景中显露的光辉,她的五官四肢、身材体态便让人觉得特别舒服,就像在博物馆观赏玻璃柜中珍藏的古瓷,一面被深深吸引,同时又不免担心,如此稀有又如此脆弱,能永远留住吗?


同游一天之后,我的印象更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了。这样的年代,这样的地方,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活着?大概要到若干年后,在香港的杂志上读到 《傅雷家书》 和杨绛的 《干校六记》,才算是有些理解。


我们三个人,由云英带路,在西湖玩了整整三天。 三天里,云英主张,名胜古迹就不必看了,雷峰塔倒塌未修,岳王坟遭到破坏,封闭了。灵隐寺只剩空壳,既无和尚,也无香火。苏小小墓早就刨了。孤山梅花已谢,西泠印社残破不堪。苏堤倒是顺路走了一下,季节已过,桃李无花,只剩烟柳,其实远观更好。恰好是六月天,我们就看了三天荷花。 


也许因为还有生产价值,虽在“文革”动乱期间,西湖的荷花保持完美。 


据云英介绍,西湖赏荷,主要三个地方:别号小瀛洲的三潭印月,岳王坟与苏堤之间的曲院风荷,以及距 离最近的白堤与里西湖之间的湖滨马路一带。因为只有 三天时间,我们就按照距离远近,逐片赏游。


三片荷塘风味不同。里西湖一带,须黎明即起,划 小艇,过断桥,系舟孤山放鹤亭下,上岸入亭,躺藤椅 上,吃软红藕粉,饮碧绿豆香龙井。早餐伴随荷香阵 阵,但天色愈明荷香愈淡,所以非早不可。天色未明,我们就在云英事先安排好的码头上船了。 


第二天游小瀛洲,上岸后,过九曲桥、十字亭,便可见处处叶田田而花亭亭,最意外的是,湖楼上,陈 承鋆所书名联“四面荷花三面柳;一城山色半城湖” 居然逃过浩劫,只是字迹略剥落。那里吃到的熟藕, 藕孔中填满糯米,蒸热后切片拌糖,松软可口,有一 股清香。


终于在第三天出游的曲院风荷见识了云英特别推荐 的“并蒂莲”。我们看到的不多,而且,都是粉红品种。她说:杭州人一向把一枝两蕊的白荷看得最为珍贵,只可惜这几年,稀有品种不知怎么的,好像知道世道人心 似的,都拒绝开花了。


三天相处中,这可能是她说过的最激烈的话。 


即便带着些抱怨的语气,听到后,并不觉得刺耳,反而有点像柠檬茶,微微的酸味,更觉隽永。 



    4    


岁月蹉跎,“文革”时代的西湖游,虽然短暂,却永远有个不可磨灭的印象:一想到西湖,眼前便是荷花, 而云英与荷花,尤其是并蒂莲,仿佛无分彼此,成为融 合的影像了。


然而,正因有此自觉,西湖别过之后,便主动减少 了跟翔和的联系,即使他找我,我也尽可能推托,不久就不再来往了。但我确曾收到过云英的两封来信。第一封只是平常问候,我没回。不久又收到一封,这封信,我至今还保留着。 


终于听人谈起,翔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一直闹到最高层,才获得批准。至于他们的婚礼和婚后情况,我 都不太了然了。


现在重读云英的那封信,发现字里行间,隐约埋藏着一些消息。


信一开头便提到:“杭州数日相处,谈得非常投机。”当时以为只是客套,不曾往深处想。读到翔和的那一段,更加明白。她写道:“我跟他好像不是一类人,也对他的直来直往脾气,有点害怕。”


那么,她确实是在何去何从的重要关头,试探着, 向我求援了吗?


可是,我也自问:我能够像翔和那样,不怕任何困难,一往直前,不达目的,死不甘休吗?


我相信,我大概是做不到的。所以,这封信,我也没回。



我跟云英,后来又见过两次。 


第一次,是她嫁给翔和不知多少年之后,我鼓起最大的勇气,到医院去探望中风病倒后坐在轮椅里面的翔和。云英送我出来,我们在那个病人晒太阳的长椅上, 坐了几分钟。那几分钟,真比一生还长。两个人都沉默着。然后,她说了这么一段话:


“现在,我总算可以爱他了。他是那么无助,完全没有希望。”


我心里不觉绞痛,却什么也没说。 


再一次见面,是在海外华文报纸上刊登了华人圈为之骚动的“自杀殉情”新闻之后,在云英、翔和的共同葬礼上。棺中的云英,化了妆,白里透青的脸上,虽略施脂粉,仍然像一朵纯净素白的荷花。


既无天灾,也没有人祸,那两天,“殉情案”成了头条,着实取得轰动效应。记者的生花妙笔,把一对老夫妻的非自然死亡,渲染得凄艳绝美。警方的调查报告,似乎配合着这种逻辑,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痕迹,两人的胃液,都查出致命剂量的毒药,来源毫无疑问是翔和, 他原是化学专业。遗书虽是翔和一人的手迹,但云英确 在书尾签了字,因此根本排除了他杀嫌疑。


报上翻印了遗书,字迹看来相当冷静,反映了决心。内容也简单,只说“我俩自愿结束生命,与他人无关”云云。我相当肯定,云英签字时,也一样冷静。


然而,这个“殉情”的说法,我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。头条新闻,从来不问也看不见新闻背后那只巨大无形的手。而我,却像一个小孩,第一次看见玻璃酒瓶里帆桅齐张的海盗船,不能不问:这条船,怎么开进去的?


这是完全看不见任何外伤的死亡。海盗船进瓶、张帆、封瓶,应该有个过程,这个过程,必然复杂,必须准确,我无法理解。


云英没有留下任何遗言,一切无法追寻。 


我不知道他们的最后一夜是怎么过的,不过,我的感觉自己很清楚,这些日子来,我经常看见,云英的颈部,留有化妆难以掩饰的指痕。


是翔和的手指,也是我的。


二〇一〇年十二月五日初稿 

二〇一一年一月二十八日修改 

二〇一二年八月二十日定稿



本文节选自《枯山水》之《西湖》



《枯山水》

作者:刘大任

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2017年8月版


内容简介:

二十一篇故事,写人之初老及其喜怒哀乐。读书,练字,打拳,散步,园艺,弄孙,访友,追忆,送别,刘大任凝炼生命转瞬的悠长——他悉心呵护一株老梅;他从儿子公司剪回一枝喜林芋;他深信三个月大的孙女在对他微笑;他以一畦菜圃见证贪嗔痴灭……每个他都在残山剩水间寻求释怀与坦然,每个故事里都有一株植栽,静立着,冒芽。


  文 | 刘大任

 编辑、朗诵、配乐 | 吴萌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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