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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篇小说 | 万宁:开到荼蘼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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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这是“雨淋柠叶”的第27篇原创文章。欢迎转发分享,未经作者授权不欢迎其他公众号转载。 



插图均来自网络


茶场办公楼前的球坪里有人在打篮球,我和小豆子、毛仔在球场边索然无味,待在那,像是看球,其实他们进球不进球,我们丝毫不关心。球场上的运球、奔跑、拦阻以及叫喊,确实是生龙活虎。我们图的也就是这种热闹。毛仔耸着肩,两条青龙在鼻孔下方恶心地缩进缩出。都快是夏天了,他那鼻涕还挂着。小豆子紧挨着他哥,毛仔时不时抽出被拽紧的手,可是小豆子又会黏上去。小豆子与毛仔长得相差十万八千里,一个是仙女,一个是魔兽。

眼看着球场上的人要散了,我们还是没有想出下午要做什么。早两天,我们出了茶场,沿着水渠,到山边看洣江河里来势汹汹的端阳水,黄黄的从那边山里冲出来,当时毛仔脱了衣裤,说要洗个冷水澡,小豆子搂着他的衣服哭天喊地,哥啊,你会被端阳水冲走的。从前的洣江总是清清秀秀的,可是眼前的洣江,突然变脸了,有股子恶狠狠的狂野,对岸的景致也远了好些,江上的木排走得飞快。被洣水环抱的云阳山,叠起的山峦间云缠雾绕,再看湍急的水面,好似有几团黑影。我退了两步,尖叫起来,哇,有落水鬼,落水鬼。说着就打飞走往回跑。结果,回到家,毛仔挨了他爸一顿毒打,我却被奶奶拎住耳朵,让她老人家气急败坏地朝我喷了好多口水,声声扬言,再去江边,告诉你爸,不敲断你的腿,有你好看。洣江河每年都会浸死几个偷着洗冷水澡的孩子。所以伴着棍棒声与毛仔的号叫,就听见毛仔爸爸恶狠狠地重复着一句话,你想浸死呀。告状的小豆子则站在屋檐下,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遭难。

无所事事的童年叹息着枯燥乏味的日子。我们常常发愁漫长的一天又一天,要怎样才能过去。刚刚在球场上打球的几个,坐到了石凳上,一人舔着一支三分钱的冰棒,几张嘴咂巴咂巴,湿津津的,把口水弄得声势浩大。我们装做没看见,靠着食堂的一面墙倒立着。这是我们闲着时,最喜欢的状态。倒立在那,看风摆树枝,看那些人无耻地吸吮冰棒。强忍着汹涌而出的口水,毛仔横了他们几眼,嘴里哼哼唧唧的,抠鬼。一般来打球的支队工人,见有小孩,是会多买几支的。可是这天硬是没有。三分钱的冰棒于那时的我们有着极大的诱惑。站那么久看无聊球赛,其实就想着散场后他们慰劳自己时会夹带我们。

一辆吉普车,从派出所办公楼旁的坡上疾驶而来,紧接着,是一辆货车。车上的人还没下来,场部办公楼里就冲出一群人,从阶梯上急急走到坪里。车上先是跳下两个动作敏捷的男人,然后是一根拐杖落到地面,一个老头子从车上缓慢地下来,他抬头向远处凝望,神情持重。他往那一站,吸走了坪里所有人的眼珠子。他戴着一副琥珀眼镜,银白的头发一丝不乱,衣服旧却又显得抖抻,脚上居然穿着丝袜与皮凉鞋,全茶场最有式样的场长、副场长在老头面前一比,就土得掉渣了。场长卷着衣袖,扎了一只裤脚,可能是上午下场劳动了。那个时候的干部,每周都要下队劳动一两天。采茶叶、挖花生、摘黄花都是劳动内容。

毛仔啧、啧地抽着气,显摆着他硬是比别人聪明样,嚷着,大官,肯定是大官。倒立的我们从墙上一蹬,立马飞奔过去。奇怪的是场长、副场长没与老头握手,却与另外的人一一握手寒暄。老头站在那,给人行着注目礼。他的目光扫到我与小豆子时,竟显现出一丝笑意。下意识的,我们也怯怯地笑了一下,老头把头扭向车里,随行的两人从后座取出一辆轮椅,老头扶下一位妇人坐了进去。妇人五六十岁,也戴着眼镜,时不时地回望老头,有些含情脉脉。我们稀奇得很,看过含情脉脉的大姑娘,没看过这种表情的老太太。那个时候我们不懂,老头老太太分别了八年,是到昨天刚刚在省城重逢的。所以,在来茶场的路上,车上虽有解押人员,可是他们抑止不住重逢的喜悦,无数次的目光对视,轻轻一笑,已是懂得。目的地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们夫妻可以相守在一起。所以,七、八个小时的路途颠簸,丝毫没影响他们愉快的心情。

紧接着,场长带着他们一行人穿过食堂,拐过场长、副场长家住的平房,在我家与小豆子家前坪的一幢独屋前停下,场长说,有点简陋,你们看可以不?

这幢房子一直是干部们堆放劳动工具与食堂做豆腐的地方。早一向,有干部领着几个犯人对这房子粉刷了一遍,给屋檐四周挖了水沟,在南北两面搭了雨棚。房子一共两间,一间不到二十平米,另一间没有十平米的做厨房与饭厅。老头看了看,大的房子里已架起一张双人床,窗前摆了书桌,贴墙放了一个书柜与衣橱。场长小心翼翼地问,行吗?老头没什么表情,但头却是在点,他用很低的声音说,可以,可以的。说着就转过头去,回望老太太。老太太坐在轮椅上,安安静静的,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老头。

有人从货车上搬行李,大大小小有十几口箱子。几口皮箱摞在衣橱与书柜上。两口木箱子挤到了床铺下。还有四五口就靠着衣橱贴墙叠放着。然后是火车托运的木板箱,老头让人撬开,一摞一摞的书,被放进书柜或是书桌里。我们站在屋外,南墙与北墙的窗子全打开了,那些个书,一些小把戏,台灯、电风扇、收音机、电视机等等, 把我们看得一愣一愣的。我们只看过礼堂与会议室顶墙上的三叶吊扇,从未看过可放在桌上的电风扇,更没看过苏制16寸彩色电视机,那个时候全茶场只有一部9寸的黑白电视机。还有那么多封面精致的书,我看清了,有一套是鲁迅全集。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那套书的珍贵,这书的箱盖上的四个字,是蔡元培先生手写后刻上去的。

常念——常念——,奶奶的喊声直劈过来。我怏怏不乐却又无处可藏。奶奶是只猫,我与姐姐常想总是想尽一切办法躲开她。只要我们在她眼皮底下,她就会要我们抱一岁多的弟弟常笑。这不,奶奶抱着弟弟一歪一歪地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绑带。她把弟弟往我背上一放,我本能地弯腰反手托住弟弟的屁股,奶奶用绑带三五两下就绑好。我站在那,脸胀得红红的,奶奶还在骂骂咧咧,说,莫乱跑,等会笑笑要吃蒸蛋。弟弟是我家的祖宗,家里好吃的全做给他吃,特别是奶奶,根本不拿我与姐姐当孙儿,好像我们是家里的长工。弟弟在我背上咿咿呀呀,小胖手张牙舞爪,扯着我的辫子疼得我一顿乱叫。

呵。呵。小顽皮。老头手里抓了一把玻璃纸的糖粒子,在弟弟眼前晃着,弟弟松开我的辫子,去接那色彩斑斓的糖。老头把弟弟没抓住的给了我和小豆子、毛仔,他在我头上抚拍了一下。那手掌的厚实与温润,至今我还能回味。他在悲悯我。我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自己都站不稳,凭什么要把十几斤的弟弟压在我背上,我眼眶一热,抬头看他。有丝浅笑,落了下来,模糊了我的视线。

那天是星期六,妈妈带着姐姐从县城回家了。妈妈本来是这里派出所的户籍民警,我们一家人住在一起,可是妈妈与奶奶却天天有口角。妈妈生下姐姐与我后,没打算再生,可是奶奶天天念叨,说妈妈断了常家的后。后来妈妈投降了,生下弟弟。可是家里的吵闹还是没消停。每隔两三天,奶奶硬要爸爸睡到她床上,她说,要不,身子骨会折腾完的。到后来,妈妈申请调到县公安局工作,理由是儿子要隔奶,女儿要上初中。那晚,我听见爸爸妈妈在床上嘀咕,他们说到了老头子,爸爸说他叫唐可明。妈妈不相信,说,这可是个大人物呀。

我不明白,大人物怎会到茶场来,而且是住在豆腐房里。都知道的,我们这对外叫洣江茶场,其实是省第三监狱。这个监狱从前在洞庭湖边,附近有中国运输最繁忙的京广铁路。火车轰隆隆奔跑的声音,蛊惑人心。这声音让老实巴交的人也会想入非非蠢蠢欲动。更不用说是犯人了,于是一批又一批的犯人越狱逃跑,毅然决然地扒上火车,躲藏到天涯海角。抓捕回来的加了刑,可是那轰轰隆隆火车声像是在召唤,致使越狱犯人前赴后继勇往直前。

铁路不可能拐道,当然只能是把监狱搬了。听说,有位极有分量的首长有次在洣江边视察工作,吉普车总走也走不到头,首长下车休憩,一望无涯的畦地,尽管有那么点高低起伏,可是远处的一棵小树都能尽收眼底,四面有低矮丘陵,丘陵的后边是高耸云霄绵延不绝的山峦。首长当时把烟头一扔,哈哈地大笑,他问随行人员,此地是何处?真是一个天然监狱,我倒要看那些逃犯往哪逃,除非逃到深山做野人。

这里叫米筛坪,在茶陵县城以东七公里处。说是雨一下来,这块土地就像米筛子样把雨筛了下去。四周田畴与荒坡相连。于是就有了大搬迁,毛仔他家,茶场还有好多人家,都是从洞庭湖边搬过来的。我的爸爸是本地人,因建茶场,招了大批高中毕业的返乡青年。奶奶一直跟着爸爸,因为她就一个儿子,还在她很年轻时爷爷就失踪了。


来这里三天了。要办的事很多。场长说,请的保姆今天会来,是场里职工家属。肖芸腿脚不利索,随时要人照看,再加上家务事,做饭洗衣,我弄不好,经请示,场里同意我们请保姆。据说,他们也向上边请示了。那天来茶场时,我看到大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湖南省洣江茶场。晚上,找出中国地图,在湖南省境内找自己所在的位置,眼睛都找花了,也没寻到。肖芸与我的性质不同,她是公民,是党员。她有通迅自由的。组织上给了她一个通信地址,湖南省109号信箱。说,她可以与自已的亲人写信。肖芸几年前在秦城监狱骨折了,因医治不及时,落下腿跛,而且稍微一变天,骨头就痛。去年他哥哥特地从香港托人给她带来轮椅。此地是哪?不可能只是一个代码。这里的孩子、老人、工人、干部显得平静质朴。最后,还是肖芸找到了———洣江,是一条横跨江西、湖南的小河,流经安仁、衡东、酃县、茶陵与攸县。我们看着那根蓝色的细线,揣摩着茶场的具体方位。直到第二天,肖芸与小孩子聊天,说,你是说哪里话呀,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。小孩子说,我没说土话呀,我说我们场里的话你也听不懂吗?肖芸摇着头。小孩子说的话,是接近长沙与岳阳的话,茶场员工说的一种语言。而他说的土话是当地老百姓说的话。也就是茶陵话。再看地图,我看到了井冈山,距离酃县、茶陵很近。那是好多年前,自己好像只有27岁,在江西苏区工作过一段时间。瑞金、井冈山的那些岁月如梦般遥远。

可明,可明,肖芸在喊,她列了一个单子,她说,你去小买部把这些买回来。单子上写的都是些日用品与开火用的必需品。那天住在后边的场部办公室常干部带着我四处转了一圈,食堂、澡堂、开水房、邮政所、小买部都走到了。食堂、开水热水房、澡堂都是有时间的。二十年的牢狱生涯,我早已习惯了这种集体生活。看见邮政所,忍不住脱口问,我可以订阅几份报纸不?常干部稍稍沉吟片刻,说,我请示一下场长,我想,应该没问题的。我觉得常干部实在,没什么心眼。这里的人,好像不太关心外边发生了什么,所有的信息来源于场广播室早上7点转播的中央广播新闻。可是,我想看到更多的新闻。与外界隔绝八年了,不知道国家目前是什么状况。在监狱里的这些年,我反反复复做的事,就是整自己的材料,每天都要去回忆自己所经历过的所有事情,什么时候,与谁,做什么,目的是什么,这当中的一点一滴的细节,都被提审的人翻来覆去地盘问,并要写成书面材料。记不起的,也总有人在一边提醒,在四面是墙的屋子里,晃白的灯光,没有表情的脸,会让人一度恍惚,意志崩溃,更多的时候,自己的意识会跟着他们提醒的那些记忆游走。那个时候,我生活在过去。真实与虚幻纠结成一团。现在,我终于有机会看看当前,尽管我已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了,我一样可以根据报纸新闻来分析判断未来。我隐隐感觉到,把我放到这个茶场,也许是某种态度的开始。

买的东西太碎,营业员提议,要我再买个竹篮子,她把东西放进去,说,平常去食堂打饭也用得着。一个竹篮6毛钱。因为地方处偏僻,钱特别经花,6分钱可买一个鸡蛋。听场长那天说,我的生活费每个月200元,肖芸100元,我的工作任务是照顾肖芸。那天刚见到她时,我愣了半天,八年可以把人磨蚀得面目全非。头发麻白了,牙也掉了两颗,眼皮耷拉着,嘴也显得有些瘪。我没有掉泪,只是鼻子发酸视线模糊,都是我,把她连累了。当年我被宣判罪行时,肖芸也被列了两项罪状:追随我干坏事与盗窃国家财物(因为抄家时发现她有外币)。其实,当时她可与我离婚,划清界线的,她的父母兄弟姐妹全在香港,做银行家的父亲绝对可以保证她衣食无忧日子太平。可是她傻,她坚决不相信我是反革命,她坚信我是无辜的。她说,她愿与我同甘共苦,誓不仳离。遭受不幸之时,肖芸是我的幸之又幸,与她结识于革命课堂,又一起走延安,一起在上海、香港做地下工作。腥风血雨,我们坚信共产主义,坚信新中国。其实,受罪,受冤屈,是共产党人就必须承受,只是肖芸为了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,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,我无法把当年那个热情如火、健康开朗的女学生与她联系在一起。按说我是坚强的,可是在我面对她时,我的心会颤动,会抽搐,那痛在心上绞。今生对她的亏欠,来生也难偿还。在内心最隐蔽角落封存一件事实,当初接近她,是不排除她特殊的身份,因为她的身份,可以为革命工作带来很多方便。而她除了向往革命,只有对自己一心一意的爱恋。

在她之前,我是结过婚的。在当时,要革命,也就放弃了家庭责任。在那个家,我想回就回,说走就走。妻子从来不知道自己去哪了,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。十天个把月不回家是常事。我恪守组织上的规定,不能说的绝对不说。那次,自己一走就是十个月,中间也没去个信。回去时,妻子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,惊愕之后,耻辱瞬间即逝。最后坐在客厅的我居然微笑地吐出一口长气,觉得自己解脱了,她也能像个正常女人做妈妈了。多好。因为自己投身革命,就没想过要做父亲。自己的生命朝不保夕,又怎敢让孩子去承受这生命之重。所以,分手时,自己是祝福的。与肖芸,却是另一种夫妻,两人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追求与价值观,所以面对任何苦难,依然乐观依然无畏。

今天早上,我推着轮椅,肖芸抱着半导体收音机,在各处转悠。五月的南方,稻田、菜地、果园,绿油油的。修剪整齐的茶叶树,一垅一垅地伏卧在红红的泥土上。我们停在一丛荼蘼花前,我打着太极拳,她站在轮椅边扩胸拍腿,深呼气,新鲜的空气吸进心腔,肖芸说,可明,真好,我们又在一起了。声音带着笑意。我闭着眼睛,来回运气。这些年的苦难也没在她心里濛上阴霾,她的心还是难以置信的干净,真是个傻丫头。茶山空气湿润,嫩绿的茶叶上,滚动的水珠晶莹剔透,一些姑娘正忙着采摘清晨的雾茶。旁边白色荼蘼花,又名春天最后的花,她以极端的方式,一篷一篷的,绽放得热烈,在视觉与感观上冲击着所有投向她的目光,乃至这些花儿时不时会拂动人心,即便春天走了好久,风中仍有荼蘼花的味道。

保姆是由常干部带过来的。工钱场里也说好,十八块钱,我说,可以多给一点,但场里说,职工的学徒工资也只有十八块,而且,你这里还包吃呢,太高了,别人会讲空话的。保姆姓陈,我们叫她陈嫂,黑黑胖胖的,一来就整理着灶台与碗厨,然后就去买菜。我开始看书,肖芸在绕毛线,她说,这里冬天没有暖气,怕我冻着,要给我织毛裤。

我们坐在家门前,十米远处是水房,早晚场里的家属在这打开水热水,人来人往,像个交通要道。而此刻倒是异常安静,院里孩子都上学去了,围墙外的菜地上,有十来个在押犯人整土浇肥。那些移动的光头与囚衣,特别地刺目,我刻意回避。肖芸埋头理着毛线,目光也尽量不去触及。她也曾在劳动改造之列,那时,她积极地种棉花种小麦种萝卜种白菜,所有的吃苦耐劳,她只想表达自己是改造好了的资本家女儿,不是资产阶级小姐。或者她想用她的好表现来减轻我的罪行。其实,她父亲是开明的,女儿参加共产党,他没反对,还说信仰自由。那个时候,地下工作经费困难,由肖芸出面去问开银行的父亲要钱,从来没空过手。所以,不管何时何地,对岳父,我是尊敬的,更何况他还曾亲自操办了我们的婚事。只是世事沧桑。

常干部代我在邮电所办理了订阅手续,他解释说,上边规定,除了不可以订《参考消息》,《人民日报》《湖南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都可以订阅。我想了想,这几张报纸,虽然内容有很多的雷同,但每天能有报纸看,对我这个糟老头,也还是个了不起的待遇。而且有些字句看似普通,却暗藏玄机。我待的山区与北京相隔千山万水,可是报纸上的字里行间隐伏的密码躲不过我的眼睛,我从中能闻到中南海的气息。

奶奶从山上采来一大把箬叶,用水洗过。也不知她从哪捣腾到糯米,浸湿后,放些碱,滴几滴茶油。把劈来的一整扇棕树叶子挂在一张靠背椅上,就着它当细绳用,包着一个一个有棱有角的粽子。湿湿的新鲜箬叶,清香扑鼻,连糯米也好像有了香气,前栋后栋的孩子都站到了奶奶跟前,看她包粽子。卷绕起箬叶,把糯米放进去,用筷子插几下,合起另一边的箬叶,棱角在奶奶的手上利落成形。这个时候,我以有这样的奶奶为荣,我抱着弟弟在院子里疯,弟弟的笑声天籁般撒落在那个湿热的黄昏里,回音袅袅。

端午节这天,食堂比平常丰盛许多,除了荤菜还有糖包子、皮蛋、盐蛋,独独没有粽子。我们家一大早就蒸上了,箬叶与糯米的香气四处飘散。中午,放学回来,奶奶剪下两串粽子,要我送到前边豆腐房的唐爷爷家。其实院里其他孩子,都对他直呼其名,唐可明,唐可明地叫着。可是,奶奶说,人不能没大没小,这要遭天遣的。唐爷爷一看就晓得是读书人。对读书人一定要尊敬。

我提着热气腾腾的粽子去唐爷爷家时,他与肖奶奶正吃着从食堂打来的饭菜。这天他家的保姆没来。在乡下,过端午算是一个大节,可能是请假了。我走上去把粽子往桌上一放。唐爷爷肖奶奶,这是我奶奶自己包的粽子,她要你们尝尝。唐爷爷笑了,伸手拿过粽子,啊,好久没闻过粽子香了,代我谢谢她老人家。说着就剥起棕叶来。来农场这些天,他基本上沉默不语,脸上看不到表情。这会他说了一串话。

我每天在下午上学的路上遇见他。他提着一个竹篮,竹篮里通常是几份报纸,偶尔会有几个鸡蛋一两包点心或是酱油瓶子与醋瓶子。他遇见任何人都是自己立在一边,低着头,等别人先过去,自己再挪动脚步。有一次,他买了两斤鸡蛋,给了钱就走。边上的毛仔还有其他孩子使劲吆喝,唐可明,唐可明,还要找钱呢。可能是要找几毛钱吧,可我们看见唐可明挥了挥手,朝卖鸡蛋的老婆婆点点头,很恭敬地说,不用找了。

每天在茶山的小径上往返,唐爷爷只是为了去邮电所拿报纸。报纸要从省城通过班车运过来,如果班车晚点,报纸也就晚点。尽管这报纸并不是当天的,可是唐爷爷一样站在那等。我不明白这报纸怎会有如此魔力,让唐爷爷风雨无阻,有时甚至跑上几趟。我注意到,报纸拿到家后,唐爷爷与肖奶奶天大的事都可放下,晴天一同坐在屋外,雨天坐在屋里认真地看。偶尔,指一指报纸的某一处,两人也不多说,只是对一下眼神,又各看各。我偶尔也凑上去,用我有限的认字能力去阅读,感觉都是早上广播新闻里播过的内容。唐爷爷看我对报纸感兴趣,便翻到副刊版,说,读一读,也许对你写作文有点用。可是,我读着读着就来瞌睡,趴在那就可以睡过去。一巴掌把我劈醒的是奶奶,这娃,没得出息,一见字,就嗜睡。接着她把弟弟往我背上一放,小脚一拐一拐地走了。

这个时候,院子里其他孩子都回来了,大家一起游戏,跳绳、跳皮筋、打沙包,我们忙得不亦乐乎。玩这些,我是最活跃的。我背上驮着弟弟一样在翻动的草绳边一蹦一跳,在充满弹性的皮筋上花样百出。

此时,唐爷爷离我们不是很远,他像是在看远处的云阳山,又像是在看我们。很多时候,他会走过来,从我背上解下弟弟,他抱着玩一会后,把弟弟放在他家屋檐下的竹铺子上。弟弟坐在那,唐爷爷与肖奶奶会给他找来一堆替代玩具,只要是新鲜的,弟弟便会低头忙活一阵,一样东西腻烦了,他又会叽叽歪歪地闹起来。

这天唐爷爷顺手撂下自己的手表给弟弟玩,弟弟玩倒是玩得起劲,拽着手表在竹铺子上砸来砸去,人一点点,劲还蛮大,正巧被要去热水房打水的奶奶瞧见,她扔下水桶,一个箭步,冲了过来,夺下弟弟手里的手表,呀,呀,呀了几声都没说出话来。唐老啊,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能让小孩子瞎糟蹋呀。奶奶跺着脚。她还了手表,抱起弟弟,揪住我的耳跟子,气急败坏地朝我喷唾沫星子。玩死啊,弟弟都不好好带。唐爷爷显然被吓着了,他跟在后头,试图拦阻,他说,不关常念的事,是我给孩子玩的,手表玩不坏的,玩坏了也没事,一块手表多大的事啊,您这样会吓着孩子的。奶奶松了手,我与弟弟号啕大哭。奶奶停下脚步,说,一块表是孩子他爹几个月的工资呢。唐爷爷立在那,试图说服奶奶,却被没文化的奶奶说得哑口无言。     

唐爷爷来时所带的贵重物品,我是在若干年后,在茶场档案室翻阅到的。手表有上十块,现钱一千多,这在当时真的是天文数字。而这些财物除平时要用的,其余的全存放在茶场的金库里。奶奶说过,世间的事古里古怪,你越是稀罕看重的东西,你越是得不到,你越是不稀罕,它便越会粘着你来。唐爷爷不稀罕钱财,可是他却一生不愁这些东西。

这年十月,也不知从哪里涌来一批讨饭的叫花子,说是家乡遭灾了。手里还拿了允许乞讨的介绍信。唐爷爷站在路边,给他们发钱,每人十块。发一个,还倒过来给他们鞠一躬。奶奶啧啧地念叨,好人啊。

姐姐一到星期六下午就与妈妈回家来,我羡慕得做梦都想上初中。星期天的早上,家属区的男人扫的扫地,洗的洗水沟,一派繁忙的景象。我端着一盆鸡食往围墙边走,奶奶在墙角砌了一个鸡窝,每天早上我的任务是打开鸡窝的门,放上一盆食。可是这天,我刚推开砖块,吱溜一声,说是迟那是快,一只黄黄的毛绒绒的家伙咬着一只鸡跃过我的手背,就窜出好远,我一声尖叫,惊得树上的鸟儿扑哧扑哧地飞起来,刚好唐爷爷与肖奶奶在林子里锻炼,那家伙顺着墙角奔,眼看着从他跟前跑过,唐爷爷顺势把挂在轮椅边的小板凳摔了过去,不偏不依正好砸中了。我飞奔过去,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鸡断了气,唐爷爷呵呵地笑,拎起被砸晕的家伙,说黄鼠狼偷鸡,还真被我逮着了。肖奶奶是继我的尖叫后的延续者,她一直用手捂着嘴,可是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。直至唐爷爷一手举起黄鼠狼,一手摇着肖奶奶,说你别叫了,人家孩子会笑话的。

打了一只黄鼠狼,茶场的人就传开,唐老肯定有身手。那是,能在敌后战场上混这么久的人,那武功了得。其实我看着就是一巧合,哪有那么悬。那天,奶奶把黄鼠狼与那只被黄鼠狼咬死的鸡变成了我们的美餐,唐爷爷、肖奶奶首次与我们同桌,吃得的时候,唐爷爷还沉浸在摔板凳的那一瞬间的快乐中。他带来一瓶酒,与爸爸喝了起来,喝着喝着,他还会哼上小调,肖奶奶也在一边乐。可是爸爸却被场长批评了,说他忘了立场。

南方的寒冷总是猝不及防,意识到时,那冷已入了骨髓。唐爷爷与肖奶奶特别地怕冷,老早就搭起了壁炉。放完学我喜欢叩开他家的门,边做作业边缠着唐爷爷讲故事出谜语。那些个故事唐爷爷信手捻来。他一只手推了推眼镜,一只手拍着我的后脑勺,说,从前,有三位商人,住进了一家客栈,因为投缘,一起喝酒。边喝酒边自我介绍,第一位说,我卖的是:远看像座亭,近看没窗棂,上边直流水,下边有行人。第二位说,我卖的是:又圆又扁肚里空,有面镜子在当中,老板用它要低头,摸脸搓手又鞠躬。第三位说,我卖的是:铁打一只船,不推不动弹,开船就起雾,船过水就干。

我咬着笔杆,眼睛滴溜溜地转,肖奶奶在一旁偷着乐,见我实在想不出,便用手比划着,唐爷爷眯着眼睛吐着烟圈,神情无比得意。那天正好下雨,爸爸撑着一把油纸伞,从唐爷爷家窗前走过,我拍案而起,打起响亮的哈哈,第一个是卖伞的,开伞铺的。我兴奋地击掌。肖奶奶用一颗棒棒糖敲了我一下,说,念就是聪明,奖你的。接着我神叨着那几句话,总觉得那东西就在眼前,平日里常见,可是就是想不起。说起来也怪,奶奶在那个时候,又大着嗓门叫唤着我,她烧了艾叶水,要给我洗头。当我弯下腰,低着头,刚浸湿了一部分头发时,我突然兴奋地指着盛水的脸盆大叫,脸盆,脸盆。奶奶一个巴掌猛击过来,可是我却疯了般,还在快乐地叫喊,脸盆,脸盆。而且还朝唐爷爷家跑去。唐爷爷早就听到我的叫声,所以走出房子,在坪里摇晃着一颗棒棒糖,说肖奶奶奖你的。

而第三位卖的物什,我想了一夜,也没想出来。第二天悄悄地想问个答案,可他们摇着头,指着自己的脑袋,说,要开动脑筋啊。直到有一天,我随妈妈去裁缝铺取衣服,看到熨斗嗞嗞地熨衣服,脑海里那四句话一下子就冒了出来:铁打一只船,不推不动弹,开船就起雾,船过水就干。于是,我打着飞走,直奔唐爷爷家。那喜悦随我一起狂奔。

那天,我与小豆子在礼堂里的木工房内的木杠上踩平衡木,被大人呵斥着:站开些,不要在这碍事!茶场的礼堂是我们孩子最喜玩耍的地方,这里冬暖夏凉,除了偶尔开会或是各大队的犯人在这里文艺汇演,平常桌子椅子都堆放一起,有块偌大的空地,够我们玩耍任何游戏。礼堂的顶墙上挂着几台转起来缓慢的三叶吊扇。堆在一旁的桌子与凳子,我们随时可以搬出来做作业,有的时候,我们靠墙倒立,看着主席台上按顺序依次挂着马克思、恩格斯、列宁、毛主席的画像,小豆子说的最多是马克思喝稀饭时,他的胡子怎么办。毛仔说,肯定有人在一旁帮他拿 。我说,不会的,那样就成了剥削阶级。小豆子就咯咯地笑,还叹息地说,多累啊,吃个饭总是要洗胡子。于是,我们就会望着马克思与恩格斯的胡子发呆。毛仔有一天突发奇想,他说,不知道马克思、恩格斯没有胡子是什么样子。我与小豆子说,那就不是马克思与恩格斯了。我们闲聊得正起劲时,唐爷爷提着竹篮来了,这阵子,礼堂内的右墙角成了临时的木工房,每天都有三四个犯人在这做事。

唐爷爷是来购买碎木片的,用于燃炉子。这些碎木片本来是废弃物,但做火引子是极好的材料。多年来,这东西从来都是谁想要就来拿点,可是独独唐爷爷来取,他一定要给钱。木工房的师傅拗不过,收下几毛钱,认真地开个收据。他一来,木工房就异常安静,只听见犯人们刨木头砍木头的声音,可是却有几双眼睛在滴溜溜地转。唐爷爷笨拙地搂着膨松的木刨子,竹篮子一下子就塞得满满的,有位犯人走到近前,帮他整理,拿掉不实用的木刨子,捡一些木头上劈下来木屑,一捆一捆地砸紧,塞进篮子里,一篮子柴火才显得实成,看上去有些分量。别人做这些时,唐爷爷自觉地退到一边,为自己的不能干而侷促,甚至有些无地自容。

那犯人对唐爷爷极其尊敬。当他把那篮柴火递过去时,我听见犯人说,唐老,我是位作家,五七年打成右派,就因我写的一篇小说……唐爷爷自始自终是沉默的,但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这位犯人。犯人好像见到了亲人,诉说的愿望极其强烈,说,唐老,我们知道你,你是革命功臣,你是冤枉的。接着,他又说,我也是被冤枉,他们硬说我是反革命……唐爷爷显然没有料到,有人会在这个地方跟他说如此敏感的话题,他吓了一跳,他用手摆了几次,想要这人别说了,可是这人好像蓄谋已久,这些话一说开就止不住。唐爷爷只能让他说下去。到最后,他提起装满木屑的竹篮子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犯人,静静地,嘴唇蠕动了几下,却没有话语,末了,石破天惊地说了一句,相信人民!

犯人怔了怔,急切的倾诉显然没有想到会换来这样一句话。相信人民!在彼时彼地,是一句彼此安慰的话。犯人猛然就淡定了,他立在一旁,默默地目送着唐爷爷转身而去。我真的不明白他们的交流,但却感觉到了一种力量。因为那个时刻,我在木工房简陋灰暗之中看到了他们眼睛里共有的光茫。很多年再回忆,我想那该是信仰的力量。

冬天的茶场,早上永远是雾濛濛的,云阳山的雾更是浓成一团墨,除非有很大的太阳,中午才可能云开见日。唐爷爷喜欢坐在太阳下,暖暖地晒着自己,或看报看书,或打瞌睡,他与肖奶奶都要守到太阳西下。没了太阳,空气立马又是湿冷湿冷的,丝丝的雾伸手可触。这个时节,满坡满坡的茶籽树开着白花,远远望去有些寒光闪闪,密密的花儿浮在绿叶上,缥缈,迷茫,还有些诡异。我与小豆子、毛仔却喜欢奔跑在茶树间,随手捡来的稻草剥去外层,掐成一小截一小截,成了通心的吸管,我们把稻草管伸到茶花的花蕊间,轻轻一吸,蜜水便像根细细的线,柔柔的润在喉头。在上学或是放学的路上,我们围着一棵一棵的树,一朵花一朵花地吸着最最天然的花蜜。

那天我们汲得正起劲时,唐爷爷推着轮椅上的肖奶奶,他们满脸疑惑地看着我们。我为我们的好吃而羞愧。唐爷爷从我手里拿稻草管,说,小芸,你没看过吧,这些孩子是在采蜜呢。说着,自己俯下身子,用吸管对着一朵花,轻轻一吸,然后极夸张地砸巴着嘴巴。甜、甜,太甜了。毛仔摘下两朵,奔到肖奶奶面前,自己拿嘴唆着花蒂,说,这样也可以吃。可是,唐爷爷却拍了拍毛仔,说,你们不许这样摘下来吃,一朵花就是一颗茶籽。然后,他望着我,常念,你听到没。我点着头,他又说,别人这样,也要制止。我们都乖乖的,点头。这时肖奶奶笑了。他们知道了,我也想尝尝。然后,唐爷爷把她从轮椅上扶起,让她埋入花堆里,吸了一口后,肖奶奶满眼新奇,然后又闭上眼睛,一朵花一朵花地吸着,她边吸边嚷,孩子般大惊小怪。可明,可明,真的甜呢。唐爷爷笑着。可是我们却傻了,站在那,一动不动的,看着他们。

高低起伏的茶山,像天堂般,我们跌在中间,奔跑嬉戏,欢乐的笑语和着山风吹刮树叶的沙沙声,清新的空气里灵动着一种无忧无虑的童真。上学,放学,我们在茶山里来来回回。开春时节,还有些零星的茶花,可是却被层出不穷的新叶子覆盖,那些个嫩绿,从毛绒绒卷起的芽苞里舒展开来,迎着太阳,油亮亮的,启唇微笑。在这些新叶子中,我们找到了一种美食,我们叫它茶苞,就是那种长得厚实的嫩叶子,放在嘴里吃,脆脆的甜甜的,水分十足。而奶奶的目光却投在了茶树下,清晨或是雨后,奶奶背着竹篓在茶山捡菌子,那是一种极其美味的磨菇,长在茶树下,人们叫它茶树菌。捡菌子这事,我总觉得有些诡异,明明看着没有,可是眨眨眼,或是一场雨后,那菌子就从泥土里冒出来了。奶奶不要我们捡菌子,她怕我们分不清。都是菌子,看上去差不多,有的是美味,有的就是剧毒。而且,通常愈是长得漂亮的,就愈有毒。大自然的奥妙有时就这样困扰着我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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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
万宁,湖南岳阳人,中国作协会员,湖南省作协副主席,株洲市作协主席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文学》《当代》《十月》《小说月报·原创》《湖南文学》《长江文艺》《天涯》《芙蓉》等刊物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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